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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巾争议在日本:无袋运动和拟人漫画都无法消除结构性不安

佚名 科技 2020年09月12日

卫生巾争议在日本:无袋运动和拟人漫画都无法消除结构性不安

收银员小秋


由“散装卫生巾”所引发的讨论最近席卷了中文的网络空间。性别、城乡和社会经济地位等要素以密不可分的形式出现在了各方的观点之中。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在去年下半年日本同样曾发生的围绕着卫生巾和女性生理期而展开的几次话题事件。虽然两国的社会情况并不相同,但相信日本的事例不管作为他山之石还是前车之鉴都能给我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示。


日本卫生巾小史


日本最早关于女性生理用品的纪录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794-1185年)。有文献记载用来吸收经血的布制“月经带”当时已经在贵族之间被使用。但占人口比例更多的平民女性显然没有那么幸运,植物等材料制成的简单装备仍然是她们的在应对月事时的主要选择。与生理用品的简陋相伴随的还有社会对月事的禁忌。把生理期的女性进行单独隔离等习俗在不少农村都可以见到。和日本的许多习俗一样,这些禁忌到了明治维新之后才被视作与“文明”相违背而被现代国家严令废除。政府在1872年和73年发布的公告明确禁止制度性的对女性生理期的避忌。但可以想见,移风易俗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达成。与此同时,女性生理因为与现代化紧密联结从而成了新兴国家眼中需要进行特别规训的对象。日本学者田中hikaru就指出在“富国强兵”的政策指导下,明治政府十分重视对能够“生产”生产力的女性身体的管理。比如文部省很早就向全国的女校发布命令要求教师对学生们的经期进行记录并按此调整教学时间。


在明治后随着脱脂棉的普及,日本女性的主要月事用品也从之前的和纸等材料变成了棉。而和今天市场上类似的用以直接插入的棉条也在市场上可以找到。但日本卫生巾产业真正的发展还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20世纪50年代,随着战时对脱脂棉配给控制的解除,把棉布用皮筋固定在内裤上的做法在女性之间开始流行。但这种十分不便的装置大大限制了女性的日常活动。改变这一状况的是一名生活在东京的普通主妇坂井泰子。坂井本人虽然一直使用美国产的可抛型生理制品,但她意识到即使是这种更为方便的产品也和日本女性的体型不符合。于是她四处奔走希望能够开发出日本产的现代卫生巾。在被多家公司拒绝之后,坂井成功地以自己事业的社会意义说服了三美电机的社长森部一。得到后者1亿资金赞助的她成为了年仅27岁的新公司社长。1961年11月,坂井的公司推出了日本首款可抛式卫生巾。公司从著名的犹太女孩安妮在日记中对身体变化的记录得到灵感,把自己的商品和公司都命名为了“安妮”。公司还给产品了设计了一个十分抢眼的宣传口号:让您久等了40年!因为此时距离可抛式卫生巾Kotex1921年在美国市场推出已经过去了四十载。安妮卫生巾在推出之后立刻受到了广大女性的追捧。根据前述学者田中所引用的一个调查,在安妮发售后不久的1961年12月,使用该产品的女性只占到了全体有月事女性中的2%。而到了1972年,这一比例直接上升到了80%。虽然因为后续的经营问题,安妮卫生巾今天已经消失在了日本市场。但直到现在也有不少日本女性会以“安妮日”来暗指自己生理期的到来。


1963年刊登在杂志《週刊女性》上的安妮卫生巾广告。由插画家大塚清六绘制的图像强调了卫生巾的时尚感。而当时经过特别设计的“夜用卫生巾”也已经推出。


“安妮”开发的背后有着坂井泰子和同事们个人的努力,但同时也少不了更为宏观的结构性因素。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自然是日本女性不断提高的社会参与。在高速经济成长期,女性不管在家庭还是职场都开始承担越来越重要的责任。靠着皮筋固定的卫生用品所带来的行动不便自然无法满足她们的需求。而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潜在原因则是日本社会冲水马桶的普及。不管是日本之前的布制卫生巾抑或是进口的一次性产品都无法直接适应新诞生的自动马桶。而可溶解的安妮卫生巾则免除了女性在使用后麻烦的处理问题。


1980年代之后,日本卫生巾市场呈现了更多元的发展。吸收性更好的高分子材料、更薄的材质等成为了新一代卫生巾的卖点。今天,尤妮佳、花王等公司不仅在国内的市场展开激烈竞争更在世界上的许多国家都成为了卫生巾的重要生产者。


卫生巾的能见度:#NoBagForMe


日本有不少发明和做法在第一眼可能让你觉得很贴心,但如果再进一步细想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比如在公共卫生间安装的能够发出流水等声音的“音姫”。乍一看这可以掩盖伴随着排泄所发出的声音以缓解尴尬,但再一想它似乎只是增加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荒谬味道。而把卫生间本来应该承担的排泄功能加上额外的“羞耻感”再加以掩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多此一举。类似的事情当你在日本的药妆店或便利店购买卫生巾等生理用品时也会发生:收银员总会额外地用纸袋把这些用品进行进一步包装,或是直接换一个深色的不透明塑料袋以防止他人可以窥见你买的东西。赞同的人认为这种做法保护了自己的隐私,但批判的人则认为它反而吸引了不必要的眼光。确实,在生活中看到提着深色袋子从药妆店出来的人大家可能就会自动脑补:“她来了”。更进一步说,有许多更具女权思想的评论家直接指出了这种做法背后所隐藏的对经期的污名化。作为对比,在购买厕纸或者婴儿尿布等同为处理“生理排泄”的用品时店方就没有类似的服务。由此,本来作为正常生理现象的月经变成了需要被掩盖的行为,而与之相伴随的“羞耻感”则更强化了女性作为“第二性”在社会中所占据的次要地位。


去年掀起日本“卫生巾之乱”的第一起事件的正是试图改变这种文化的活动家们。尤妮佳公司在2019年的6月12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将开启名为“#NoBagForMe”的运动。品牌代表方指出在今天这个价值观越来越多元的时代,他们想要帮助女性克服在购买卫生巾时所产生的羞耻感并帮助创造一个能够更为公开谈论相关议题的环境。作为第一步,公司计划改变旗下品牌“苏菲”的包装设计从而让消费者在购买时感到更少的拘谨。后续公司也打算和教育机构展开合作,在学校和家庭等各种场合对男女两性同时展开更为多样和新颖的生理期知识普及。在这一主旨之下,公司成立了一个由五位年轻的女性设计师和漫画家等组成的特别团队。她们从近100多份的设计方案中选出了3个最佳候补,并通过SNS和街头采访等形式进行消费者调查。最终,在收集到的54045票中“小猫”图案成为了最有人气的选项。尤妮佳在同年12月3日推出了以此设计为基础的限定款棉条。而仅以几票之差落选的“天空”图案也被复活成为了护垫等其他产品的包装。


最后胜出的“小猫”设计成为了苏菲旗下棉条期间限定的外包装。图片来源:#NoBagForMe企划的官方推特https://twitter.com/NoBagForMe


客观来说,#NoBagForMe运动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改变了围绕着卫生巾所产生的羞耻感。代替了传统卫生巾花花绿绿外包的新样式让更多女性或者帮自己伴侣和家人购买的男性消费者可以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地遮遮掩掩。但也有不少日本网友和笔者一样从活动中也感到了一丝“违和感”。归根结底,改变卫生巾的包装其目的也是为了不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自己买的是生理用品,从而也就不用额外的袋子。但这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仍然是换了个形态的对卫生巾和生理期的掩盖。活动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人们对女性月经这一正常生理现象的认知,从而也并没有对日本社会的经期污名化带来突破性的变革。


好在今年的6月尤妮佳公司继续了该企划的新一轮活动。这次公司不仅和电视台等大众传媒合作推出节目以便在更大范围内让更多的人接触到生理期知识,而在实际层面让月经用品更多地进入到公司、宾馆等机构也成为了该企划今年的一个主题。


经期的可视化:生理徽章


仍在进行中的#NoBagForMe运动所追求的让卫生巾堂堂正正“出袋”的计划可能是现代社会中经期去污名的第一步。但当女性的生理期真的完完全全被呈现在大众面前后会产生的新问题则被去年临近年底发生的另一起事件所触发。


著名的百货公司大丸宣布从2019 年10月15日开始将对大阪梅田店五楼的员工实施佩戴“生理徽章”的措施。作为一家百年老店,大丸自然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推出了这项光看字面描述十分容易让人产生“纳粹”联想的规定。公司给出的理由主要有以下三点。首先,需要佩戴的员工都隶属于该店五楼将要新开设的区域“MICHIKAKE”。而这个区内的店铺所经营的是包括新型卫生巾、防侧漏内衣、自慰器等面向女性消费者的商品。从而,通过让员工佩戴经期徽章,百货店希望塑造出一种顾客可以放心的交流任何生理问题的环境。其次,这一建议最早是由公司的年轻女性员工自己提出的。正因为生理期常常难以直言,佩戴徽章可以让同事之间在第一时间就掌握彼此的工作状态。在搬重物时帮个帮或者在去厕所时顶个班都会因为徽章变得更加顺畅。最后,这一规定并不是强制执行,员工可以自己作出是否佩戴的决定。


这个长约8厘米、宽约7厘米的纸质徽章被安装在员工日常佩戴的名牌之下。徽章的一面是即将在11月开张的新卖场的宣传图文,另一面则是漫画《生理酱》(生理ちゃん)的主人公形象,而它也是体现出佩戴者”来月经了“这一信息唯一的标识。这里就不得不顺便介绍一下这部主题为女性经期的人气漫画。由漫画家小山健自2017年开始连载的该作收获了许多女性读者的支持。故事最大的特征就是用拟人的手法表现了女性的生理期:丑萌的粉红色主角“生理酱”在每月拜访时或是会直接对着你的肚子来上几拳(经痛)或是直接从你身体抽血(经期贫血)。而从主妇、学生到科学家的每话主人公们都需要学会以自己的方式和这个麻烦的朋友共处。另外,包括经期歧视、冷淡卵子等更为严肃的话题也在漫画中得到了讨论。《生理酱》凭借独特的画风和视角不仅获得了手冢治虫文化赏,还被改编成由女星二阶堂富美主演的电影于去年十一月上映。可虽然该作品也是积极推动经期在日本社会能见度的功臣之一,作者本人却被发现在早期的作品中曾经出现过对性骚扰等话题充满性别歧视的描绘。这里又牵涉到另一个相关的问题:应该如何面对创作者在性别问题上犯的错误,特别当他是男性的时候?而如果选择原谅他是因为相信他在学习后做出了进步,还是因为他的性别让他在女权言论界变得十分珍贵所以不得不拉拢他?这些问题虽然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但它们也明显不仅限于日本社会。


漫画《生理酱》单行本的封面


再回到经期徽章本身来说。虽然大丸百货在发布记者会上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会被批判的准备,但质疑的声浪明显超过了公司原本的预期。在不绝于耳的反对声下,大丸宣布将从11月开始暂停徽章的佩戴。但他们同时也表示因为员工的积极反馈,公司不会放弃让月经可视化的大原则。只是未来的项目会以不让消费者知晓的方式在员工内部进行。


在此次生理徽章事件的中一个关键变量是作为发生地的百货店本身。许多反对的网友表示自己如果去消费的话看到佩戴着徽章的员工应该如何反应:是说一句辛苦了还是拉着她一起吐槽经期的麻烦?而更多人则认为这一政策的出发点本身可能没有那么大的恶意,但作为公司来说,相比于这些表面功夫,切实地创造一个更方便经期女性的工作环境可能才是重中之重。比如让来月经时的服务员坐着接待客人又或者给员工发更多的经期补贴。但不管怎么说,此次事件告诉了我们去除经期的污名化不是简单地提高它的可视性和能见度就能轻易解决的。


尾声


去年在日本发生的这些“月事争议”和最近发生在中国的讨论有着不尽相同的维度。一个最大的特征可能是这些论辩都发生在文化和消费的场域之中。这或许也是日本作为贫富差距较小的后工业社会这一宏观性质所决定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和月经以及生理用品相关联的更为基本的物质性讨论完全不存在。


事实上,几乎和#NoBagForMe以及生理徽章事件并行的是日本社会关于卫生巾应不应该适用税率减轻的争议。众所周知,日本在去年的10月1日将国内的消费税从8%提高到了10%(日本的消费税对几乎所有商品和服务加征,和中国的“消费税”并不完全相同)。而出于对低收入者的照顾,政府规定“生活必须品”—比如除了酒类等嗜好品之外的饮料、食品以及长期订购的报纸—仍然可以享受8%的税率。但网民却发现这些减免名单中不包含卫生巾等有月经的女性所“不可缺少”的商品。有东京的大学生还在网上发起了联署活动希望政府能够把女性生理用品也列入税率减轻的名单中去,虽然目前该活动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进展。另一个鲜活的例子是在今年新冠疫情的初期,曾经有传言制作卫生巾的原料将会出现不足。尽管生产商很快出面辟谣,但囤货的现象仍然在不少地方出现。比如我家附近的几家药妆店虽然看上去没有缺货,但也连续几周规定了每位顾客只可购买数量限定的卫生巾。由此看来,在系统性性別不平等没有彻底消失之前,没有一个社会是能够真正实现“卫生巾自由”的。而要彻底消除女性由月经污名化而产生的结构性不安则无疑需要全体社会更多的努力。


参考文献:


田中ひかる:生理用品の社会史 、KADOGAWA、2019年


责任编辑:朱凡


校对:徐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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